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囤粮的地方   作者:初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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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.0 (1人已评)
囤文用的
标签: 将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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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尔塔罗斯之城

0.
“我曾来到这片荒原,从黎明迈向黄昏;
我曾来到这片旷野,从极昼跨向永夜;
我曾在被遗忘处潜滋暗长,从瞬时奔向永恒。

我在极昼中高歌,在永夜里长吟,在瞬时与永恒的交替之间赞颂生命。
我将死于黎明,我将死于黄昏。”
——塔尔塔罗斯纪念碑碑文
1.
戎星野睁开了眼。
腐败木质物品的潮气涌向了他的五感。他的身体下铺着零碎的棉布块,头发半散着,浑身上下酸痛无比。他撑着胳膊想起来,手臂传来的撕裂感却让他疼得龇牙咧嘴。
我在哪?
我为什么在这里?
我在来到这里之前,发生了什么?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甚至闭上眼只能想起自己的名字,但意识告诉他,在记忆的某个犄角旮旯里存有他的过往。他尝试去回想,大脑却传来了阵阵痛楚,逼迫他不得不停止脑内活动。
他仍皱着眉头打量着四近的一切。这是一间破败的废弃木屋,逼仄窄小,放不下一张床。光线透过木板间的缝隙投落下来,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扑鼻而来,使人反感。他尝试行动,身上密密麻麻的淤青和伤口不允许他过大动作,勉强站起来,腿却酸软地走不动路。他只能半倚靠在粗糙的木头上,出了一口气,缓慢地消化信息量。
这里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,那里空荡荡的,总让他感觉不舒服,好像缺了些什么。
这样的坐姿不太舒服,他动了动身子,碰到了一个……什么东西?
那是一本牛皮面的本子。
戎星野翻开了本子,借着缝隙的微光读了起来。
2.
“失散第一天:
丧尸的进攻过于迅猛,小队被迫分散逃开,我在沼泽地里找到了这个木屋。
木屋摇摇欲坠,只能暂时容身。
令我惊喜的是这里竟然还有纸笔和墨水,足够我写下一本日记和一封遗书。

失散第二天:
我在暴风雨中遇到了一只垂死的黑猫。
吓死了,我差点把它杀了。

失散第三天:
黑猫很可爱。
易感期快到了。

失散第四天:
背包里的食物快不够了,我必须外出狩猎,解决生计。希望我的猫儿能在家里乖乖等我。
我的同伴在等我回去,我必须活下去。
和我的猫儿一块活着回去。

失散第五天:
我狩猎了一只野猪,废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拖回来。
今天天气很好,我可以用熏制法来长期保存这些肉。
我的猫儿最近很不精神。

失散第六天:
我的易感期到了。很难受。
还好有猫儿陪着我。
我给他取了一个名字,叫做费尔。

失散第七天:
费尔袭击了我。
死猫。

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
我杀了费尔。
……
该死。”

3.
字体用的是花哨的英文圆体,上部分内容清晰流畅,下部分内容就是纯粹的狂草。写到最后,墨水涂花了整张纸,需要戎星野努力去辨认才能勉强看懂。
这本本子书页已经发黄,后几页上全是血。戎星野合了本子,扔到了自己先前躺着的棉布块上——这本本子上面有刺激性的alpha信息素,令他很不舒服。
他有些厌恶这个环境,却抵不住自身的倦怠,沉沉睡去。
古旧的木门在他闭眼之后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4.
粉色头发的少年倚着光而眠。将阳进门就看到了这个景象。
看来是醒了。
他有些怔忪。
他瞥到对方空荡荡的脖子,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在沿途中已经洗净了身上的血迹,现在稀薄的alpha信息素不会对对方造成任何生理上的影响。
将阳颇为轻松地将背包放下,坐在了破烂的“床”上。
刚刚坐下,旁边的人就睁开了眼。
将阳甚至还能看见那人粉红色的瞳仁。
而下一秒,他就被那个贴别好看的omega揪着衣领质问,那人速度极快——作为一个omega而言。
将阳并不动作,只是盯着他。似乎在等他说话。
他终于开了口。
“你是谁?”
将阳眼中波澜不惊。
5.
将阳拿出包里的压缩饼干朝戎星野晃了晃,语气平静,似乎刚才的一幕不曾发生:“吃吗?”
“吃。”戎星野接过了饼干,拆开了包装。他昏迷的这几天一直不吃不喝,现在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,他嚼着压缩饼干,仍旧心不在焉。咽下嘴里的饼干,他忍不住再次向将阳确认,“所以你是那什么巡航队的队员,巡逻途中被袭击,和你的队员分散,被丧尸追到这里,然后在沼泽地里拣到了我?”
被问者贴心地递给他一瓶矿泉水,然后点了点头。
这个人话很少。戎星野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在心中判断。他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将阳一眼,此人天生长着一张占便宜的脸,好看的离谱。
但是人挺好的。
他还真不信还有一个alpha能像将阳一样,拎着个身上全是信息素的omega回这破屋子忍住没往他脖子上啃一口。
可是他摸着脖子越想越不对劲,还是觉得自己脖子上缺了什么。
“扔了。”身边人似乎是看到自己在摸脖子,淡淡地说道。
戎星野扭头去看将阳,一脸的莫名其妙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找到你的时候,你脖子上的抑制环已经坏了,不能用了,我就把它扔了。”将阳见他不懂,只得耐心解释。
戎星野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听着好像若有所悟。将阳见此情景舒了一口气。
“啊,对了,抑制环是什么?”戎星野一脸单纯地问。
将阳面无表情地看着戎星野。
好像在看一个智障。
6.
将阳用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,向戎星野讲述了城内小学生理课中关于第三性征的全部内容。当他了解到这个人对此方面的知识匮乏到只知道分abo三种性别时,他有些怀疑戎星野不是失忆而是失智。
语毕,他喝了一口水,正儿八经地总结:“一般来说,失忆是不会失去基础常识的。你对此几乎没有任何印象,说明你应该没有接受此类的正规教育,不是城里的居民。”
戎星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突然问将阳:“你住的城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“塔尔塔罗斯之城。”将阳又喝了一口水。
戎星野听见这个名字,下意识不悦地皱了皱眉头。他有目的地掩饰这种异常,尬笑了两声。
“笑什么?”将阳听见笑声,转头看向他。
“没什么……突然觉得,有时候你还是能说话的。”戎星野偏过头,逃什么一样地躲开了将阳的视线。
7.
夜幕降临得很快。
事实证明alpha和omega并不适合共处一室。
将阳一直住在城外,和一群大老爷们alpha一块浴血厮杀,信息素向来不加掩饰。而此时身边多了一个omega,他必须尽可能地收敛自己具有侵略性的信息素,保证不影响到戎星野。
这其实还好说,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行了。但不久后,他们发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。
——戎星野见光睡不着,将阳不见光睡不着。
还真是奇妙的缘分。
木屋虽然老旧,完整还是完整的,层层木板把屋子围得密不透风,见不到光。
将阳翻开背包,摸了一把荧光棒出来。他把荧光棒一根根掰断握在手里,躺在坚硬的床板上,双手交叠放于胸前,姿势标准地像将要入棺的死人。
他睡在床头,戎星野睡在床尾,五彩斑斓的荧光棒在漆黑的夜里放射出异样的光彩,扰得戎星野心神不宁。
他踹了一脚睡得安稳的将阳。
将阳没理他。
戎星野又踹了将阳一脚,这一脚用了大力气,将阳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戎星野一眼,随后在戎星野充满期许的目光中缩到了床的角落里。
荧光在黑夜里战栗地亮着。
戎星野还是睡不着,但他没有再碰将阳。
他总感觉那点光在抖。
看着很疼。
8.
粉色头发的少年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数不清的丧尸如人潮向他奔涌而来,他浴血在丧尸群中仓皇逃窜,那些丧尸的爪子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,鲜血淋漓。
血液中大量的信息素只会吸引来更多的丧尸,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死。
或许“活着”这个存在本身的定义就仍待商榷。
9.
烧开了的水急促冒着泡,火焰腾腾地在底下燃烧,将阳往烧得正旺的火里添了一根柴,默默地转头去看还在沉眠的戎星野。
单从长相来看,这个omega的面部线条远比寻常同性别要有棱角,也远比同类人要有个性——将阳指的同类是那种弱不禁风,一见他靠近就怕得要哭的那种。
塔尔塔罗斯之城的军人都是从城内适龄人群中精挑细选出来的,没有性别限制。他们为了保护塔尔塔罗斯之城的城民舍生忘死,冒着生命危险与丧尸厮杀。
这样的付出会有极高的回报。比如他们得到了全城人的敬仰,能够吃到比城内人高档的多的食物,使用更高级的器具,拥有更令人满意的伴侣。
比如,拥有一个omega。
寻常人是见不到omega的。塔尔塔罗斯之城的omega自分化的那一刻起就会被送往内城“深渊”,进行统一性安排,废土之上,omega作为一种稀缺资源被内城妥善保管。
作为海德拉卫队的副卫队长,将阳自然是见过omega的。
清一色的omega站成一排供人挑选,腻人的信息素充满了整间屋子。这些omega神情怯懦,眼神躲闪,像将被食用的食草动物一样发出哀怨的悲鸣。
他受不了,跑出去透风。
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烦躁。将阳知道自己的腺体对于omega信息素产生的反应对比同类alpha是极微弱的。因此他曾一度怀疑自己并非纯粹的alpha,即使经过了重重体检,他仍对第二性别上报告上alpha存疑。
或许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自己能忍住没往那个omega腺体上咬一口。
话说那个omega叫什么名字他还没问呢……
将阳漫不经心地烧着水。身边突然传来了异动,他扭头看去——那个omega醒了,眼尾还泛着红。
哭了?他猜测道。
做噩梦了吧。
10.
木屋的门大开着,送进缕缕寒风,沼泽地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木屋位处于沼泽中心,沼泽树木多低矮。极目远眺,能看见巍峨的塔尔塔罗斯之城。丧尸脑神经受损,无法穿越沼泽,雨后的几天里,木屋都是安全的。
这是戎星野第一次看到外面的景色。
他的伤好的异常的快,两天之后便能随意走动,做剧烈运动也已无碍。那些留在他身上的伤口细小而密集,让人觉得心惊。
戎星野坐在石头上看风景。
他咬着压缩饼干看着对面的又一只丧尸挣扎着陷入泥潭,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边烧火边神游的将阳:“喂,你怎么从沼泽那边过来的?”
神游者没反应过来,他“啊?”了一声,迫使戎星野不得不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:“我说,你是怎么从沼泽另一边过来的。”
“城东有片树林。”将阳如实回答,“有个山洞,穿过山洞可以从那里过来。”
那人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挺远的。”
戎星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,紧接着他又问:“你想回塔尔塔罗斯吗?”
那人身上僵了一下,转身去看沼泽地的风景,没回答他。
——拙劣过分了。
“我伤好的差不多了。我想你得回去了。”戎星野似乎在自言自语,他低头去看将阳的反应,发现他在看自己。
那一瞬他无法读懂将阳眼中的含义。
戎星野挑了挑眉头,考量了一下自己刚才所说的话,分析其内容觉得没有异常后才继续道:“我看了一眼你的背包,食物快不够了。”
那位蹲在地上的alpha闻言好像笑了一下,笑声里带着些无奈,嘲讽似的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11.
戎星野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,他的过往残缺到他只能从自己的梦中捕风捉影。
他并不好奇,并不难受,只是有点迷茫。
“不知道。”戎星野实事求是,“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去塔尔塔罗斯。”
直觉告诉他,那里埋着他的过往。
12.
他们启程了。
大雨将树林浇了个淋漓,空气中的杂质被洗练的干净,吸入肺腑的新鲜空气令人心旷神怡。景致颇好,如果没有脚下泥泞的烂泥。
戎星野第九次询问将阳,语气里的幽怨都快溢出来了:“你说的那个山洞我们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?”
“快了。”将阳目视前方,语气不变。
“你TM的这第几次了!出发进树林的时候我问你你说‘快了’,走到河边的时候我问你你又说‘快了’,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我问你仍然说‘快了’,现在我问你,你还是说‘快了’,你好歹换个词敷衍我吧?!”戎星野没忍住冲将阳吼了几声,语气有些气急败坏。
将阳有些心虚,移开视线强调道:“这次是真的快了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戎星野有气无力地冲他摆了摆手,“我不信你了。”
将阳被噎住了,声音软了下来:“你再往前走几步。”
鞋上全是泥,戎星野委委屈屈地向前走了走了几步。将阳上前帮忙扯开挡住去路的树叶,一个巨大的山洞赫然眼前。
与其说是山洞,不如说是一个废弃的矿坑。
瘆人的是,坑旁有一具巨大的尸骨。森森寒意攀上头皮,戎星野打了个寒颤。
巡逻经验丰富的alpha察觉到了身边omega的不安,极快地做出了判断:“那是野猪的尸骨。”
野猪。戎星野愣了愣,感觉有些熟悉。他回忆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,后知后觉地问将阳:“内啥,你有没有见过一本本子?”
“什么本子?”将阳有些疑惑。
“牛皮面的,很老的本子。”戎星野仔细思考,“上面写了花体英文……”
“哦,”将阳想起来了,“字太丑,没看懂,我扔去烧火了。”
“……”戎星野白了将阳一眼,径直走入矿坑。
“?”将阳不解地跟上了戎星野的步伐。
13.
矿坑中的太阳能电力系统奇迹般的仍在运作着,戎星野打开灯,招的穴居生物四处逃窜。
通道由石子堆砌而成,墙上的血迹斑斑点点,越往深处血迹越大块,地上甚至横陈着丧尸的半腐烂的身体。
将阳以为这个omega会对这种景象非常反感,谁料戎星野对此只是皱了皱眉,便大跨步走开了。
这在将阳的预料之外。不过他也能够理解。
毕竟那是在外独自生存的omega,即使记忆缺失,早期养成的适应能力也并不会消失。至今为止,在他看来,这位omega的表现一直极为出色,甚至在环境适应能力,身手上远超他所认识的一些beta甚至是alpha。
毕竟是末日之下。
将阳在心中叹了一口气。
矿坑的道路错综复杂。太阳能电力已经无法顾及到矿坑深处,不远处即是一片昏黑。将阳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,摆弄了几下,刺眼的强光“刷”得照亮了前路。
蝙蝠翻飞着,颤抖的双翼在阴冷的矿洞中摇摇欲坠。
二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强光的照射下,不远处丧尸的呻吟清晰可闻,他们步履蹒跚,摇晃着肌肉已经萎缩的小臂,向灯光处狂奔而来。
14.
将阳“啪”地关了手电筒。他正想转身示意那个omega快跑,却发现那个粉红色的身影已然跑出了五米多远。
他在那一瞬间居然有些郁闷。
事实证明,事态紧急的已经来不及让他发泄情绪。
人在感染丧尸病毒12小时之内会发起高烧,神经系统被病毒飞快地侵蚀,随后四肢肌肉萎缩,却因此获得了更大的物理抗性和耐性,茹毛饮血,回归最原本的兽性。
塔尔塔罗斯之城内有消极派系指出,成为丧尸或许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,最后的归墟。
丧尸的感光能力,嗅觉和听觉极强,视觉和触觉系统几乎完全坏死。他尽量小声落地,长期锻炼而来的肌肉爆发力极强,丧尸被他远远地甩在后面
他正跑着,忽而看见左上方一只白皙的手向他伸来。
将阳抓住了那只手,借力而上。
是戎星野。
15.
左上方是另一条路。这条路上整齐地砌着台阶,大抵是向外的通道之一。
戎星野喘着气拧开纯净水的瓶盖:“你来的时候这条路上有丧尸吗?”
奔跑过后的alpha缓缓地吐了一口,他茫然地看了一眼戎星野,摇了摇头。
他们相顾无声。
“喂,走吧。”戎星野出声打破了沉寂。
将阳未做回答。
他抬头看戎星野,在心里描摹他的样子,好像想把他记住。
“我叫将阳。”
这次轮到戎星野发愣了,他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:“我……叫戎星野。”
你是谁?这个问题戎星野一开始就问过他。
将阳现在才敢回答。
有人夸过将阳待人处事向来波澜不惊——其实他只是在发呆。
也有人觉得他待人未免太过凉薄——这或许才符合实际情况。他话少,记不住见过的人的名字,记不住见过的人的样子,好像从没有他在意过的人。
其实有的。
很多都死了。
人总是会死的。
他见惯了死亡,珍视过也痛过。一开始他难受的三天两夜睡不着觉,后来慢慢的就麻木了。他人轻的像片柳絮,浮光掠影。他不想记住别人的死亡,更不想让别人记住他的死亡。
或许戎星野值得他记住。
16.
他们出了矿洞,树的枝叶重重叠叠遮住了不远处的天,却没能遮住塔尔塔罗斯之城坚实的壁垒。
矿坑这条路走不通,只能直接穿过树林。
林子相较于矿坑没那么复杂,就是难走。将阳从包里拿出两双胶鞋,递给戎星野一双,仍是言简意赅:“穿上。”
戎星野听话地穿上了,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:“将阳,我怀疑你包什么都有。要吃的有吃的,要用的有用的,不会里面还塞了床被子吧?”
将阳闻言肃然,马上去翻包。
“停停停……我开玩笑的,你别这么认真啊。”戎星野忙着去阻止他,他笑着拍了拍将阳的肩膀,却看到了一本硬装的本子,封面是深蓝色。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这个本子有些眼熟。他指了指那本本子问将阳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以前朋友的日记本。”将阳默认了戎星野半搂着他的手
“我能看看吗?”
“不行。”
“哦。”戎星野只是觉得熟悉,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。也就识趣地缩回了手,“快点赶路吧。”
一路上戎星野有些心神不宁。他的脑中萦绕着那抹深蓝色,他觉得自己对于那种颜色或许不仅仅只是熟悉——更像是他好像真的在那里生活过。
他们匆忙地赶路,面对着夕阳迎来了夜幕。将阳削了几根树枝,准备在树上搭个架子睡觉。
戎星野默默地看着将阳动作,突然开口道:“将阳……”
“按照我们的日程,大概一天之后就能到达主城。”将阳平静地打断了戎星野的话,“到达城里之后你有什么想做的吗?”
一句话被堵了回去,戎星野有些不爽。他想了想,窘迫地发现自己真的没什么打算,就摇了摇头。
“我劝你别去。”将阳小心地削着树枝,似乎是想到了什么,眉头拧成个疙瘩,“塔尔塔罗斯里对omega的管控很严,你到那里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。”
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,越靠近真相,就越靠近死亡。戎星野能听出将阳话里有话。
“你……”戎星野嗫嚅着再次开口,“将阳,你见过海吗?”
将阳的手抖了抖,努力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平静下来:“见过。城北就是海。”
“我想去看海。”戎星野喃喃自语。尾音似乎发着颤。
篝火兀自舞动着。枯叶烧得“噼啪”响。
将阳削完最后一根杆子,在两棵树之间搭好了一个简易的可栖居点。他把裹着毯子睡着了的戎星野抱到上面,自己躺在他的对面,翻出本子来静静地看。
那本本子的笔迹颇为稚气,上面是各种涂鸦和歪歪扭扭的字,不成样子。将阳轻轻把它合起来,温柔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易碎品。
他又借着篝火的光去看戎星野的睡颜,好像是想到了什么,他轻笑一声,也从包里拿出了一张毯子。
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响起,戎星野睁开了眼睛。他愣愣地看了将阳很久,背对着篝火闭上了眼睛。
17.
这次戎星野梦到了海。
他梦见他埋下了他的过往,在那片故壤。
他好像记起来了。
他曾在海边看日出,看天青浸染了橘黄,看海潮扑来,看岁岁枯荣。
他……好像曾向海天相接处,寄出过一封深蓝色的情书。
18.
篝火燃烧了一夜。一早起来时,它已经灭了。
戎星野是被将阳推起来的。他到半夜才睡着,只能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哈欠。
“你昨天说你想去看海。”将阳递了瓶水给他。
“嗯。”戎星野点了点头,漱了口水后慢慢地啃压缩饼干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好。”
19.
整顿完毕,他们仍然向着塔尔塔罗斯的方向前进。
树林越外层就越靠近人烟,丧尸越来越多。
戎星野几步绕道丧尸身后,精准地把剪刀扎入它的脊柱,撂倒了今日遇见的第四只丧尸。
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将阳有些复杂:戎星野这种ABO性别常识都几乎一无所知的人,却把应对丧尸的方法本能般地刻在自己的身体里,多少让他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向前几步拨开了不远处的芭蕉叶,出现的一幕却让他下意识想护住戎星野的眼睛。
他的动作有些欲盖彰弥之意。戎星野绕过他阻拦的手,看到了眼前的景物。
——那是一个尸人坑。
死去的丧尸横七竖八地倒在坑里,腐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,难言的气味混杂成一团。
“……这里是?”戎星野倒抽一口凉气,扭头去问将阳。
将阳垂下眼,艰难地开口:“我也是第一次见。”
他仿佛耗费了一身的力气,才缓缓说出那句话:“这里是塔尔塔罗斯之城,处理丧尸尸体的地方。”
语毕,他偏过头,不再去看眼前惨景。
而戎星野却看到了更为令人惊讶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小木块,上面刻着“费尔”,正在他脚底丧尸的脖子上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看过的那本日记。
——或许,“费尔”根本就不是一只黑猫。
他可能是一个感染了丧尸病毒的,活生生的人。
“戎星野!跑!”将阳急促的喊声将他拉回了现实。
戎星野抬头。
尸人坑的对面,是一片黑压压的丧尸。
20.
人死了,就像水消失水中。        ——《另一次死亡》
活着是活着。
同样是活着。
支撑着戎星野活下来或许不是那个模糊到失去了界限的回忆,而是一个支撑到他活到现在的人。他茫然地活着,活或许是他一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的死法。
他是一个没有牵挂的人,他不认识这个世界,因而不认识自己。更没有心情去探究自己的过往,他想去看海,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见过海。
因此海就成了他茫茫无边的空洞中的一丝牵挂。
现在——他呼吸到了他从醒来时的第一口海风。
风微腥而带着咸味,向他呼啸而来,却只是温和地吻了他,试探似的围着他转了一圈,然后就离他越来越远。
风无形而有声,他抓不住它。
海风是自卑的,他越挨着它,它就离它越远,他就缠着他,缠着他不得不与自己相拥,就好像他在纠缠中与风缠绵。
海风不去吻他,那他就去吻海风。他吻了海风,吻了潮汐,吻了离别那晚的夕阳。
吻了一个不归人。
21.
戎星野睁开了双眼,看到的是将阳无限放大的脸。
“你被丧尸咬了。”此人仍是言简意赅。
“没死?”戎星野的声音细若游丝,喃喃道。这不像一个问句,更像是一个陈述句。
“没死。”
别说没死,那道看上去致命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将阳的眼前愈合了,愈合时间不超过1个小时。戎星野不过是因为疼痛过度而暂时性的昏迷了一阵。
他们当时所在的位置与海域非常相近。将阳爬上了一棵树,他抓住戎星野的手想把他也拉上来,翻涌成浪潮的丧尸却狠狠地咬了戎星野的小腿一口,撕下去了一块肉。
将阳的心倏地疼了一下。
血液的腥味吸引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丧尸,将阳勉强抱着戎星野,用袖子擦着自己爬树时割出来的伤口,他怕自己血液中的信息素会干扰到此时受了重伤的戎星野,让他的伤势因为自己的alpha信息素雪上加霜。
他强忍着心疼,想去处理戎星野的伤口,却看到他受伤的小腿在飞快的愈合。
将阳突然想起一开始遇见戎星野的情景,那时的戎星野遍体鳞伤,身上几乎全是血,自己抱起他来都怕把他磕着碰着了,而那些伤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完全愈合了。
他的猜想在不断地放大。
他料想过,塔尔塔罗斯对omega进行管控的原因。
人类需要繁衍生息,需要在恶劣的环境下对自身进行“进化”,最好能制造出抵御丧尸病毒的血清。然而每个beta,每个alpha都是城中不可或缺的战斗力,不可以进行实验,所以天生能力柔弱,受孕率高,数量稀少的omega自然成了科学研究的实验对象。
其中,素质较高的omega进行实验,身体条件差的omega发挥了他们仅剩的作用——慰劳军队中的alpha,被标记,生育,进行消除标记手术,继续被标记,生育。
塔尔塔罗斯之城只有一道铁律:生存为上,各尽其用。
这是是塔尔塔罗斯之城经久不衰的秩序,它铸就了高而巍峨的壁垒,铸就了几十年的辉煌。
这样看来,戎星野是一个成功的实验品。
——而他,则是测试实验品性能的一个优秀的参与者。
他们二人的相遇一开始就是有人刻意为之。
那那些失败的实验品呢?
将阳想起了那一本日记——关于“费尔”的日记。
他看过那本日记的内容,在戎星野捡到那个木牌时也差不多理解了事件因果,他骗戎星野看不懂那些字,部分是因为真的看不懂,部分是因为他在那时与戎星野不是很熟,他觉得没必要透露太多自己的想法。
他觉得他现在应该告诉戎星野这些想法,但他想到这些的时候,好像也只剩下了心疼。
将阳想起他的一位alpha前辈对他说过的话:战士不需要冗余的情感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塔尔塔罗斯的战士铭是:我肩负着属于战士的荣光,向黎明跪求死亡。
战术不需要冗余的情感,因为暂时的和平都是由尸体堆成的。
22.
“将阳?”戎星野虚弱的声音唤回了将阳的意识。他下意识地“诶”了一声。
“我们现在在哪?”
“废弃的瞭望塔。”
戎星野若有所悟:“我能听见涛声。”
“我们在海边。”
23.
戎星野敢确定这不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海。
他在海边驻足了两个小时,从浸泡在远方的鸥鸣和无边的碧蓝中的遐想里挣脱出来时,酸胀的腿提醒着他他维持这种状态已经很久了。
回过神来,他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的身边——将阳站在离他不远处昏昏欲睡,使他心中莫名生出些触动。
“走了。”他大大咧咧地向前拉过将阳的手。将阳正发着呆,猝不及防被他拽了个趔趄,贴近了戎星野的光洁的后颈。
太近了。
近得他甚至能感受到戎星野身上清甜的omega信息素味。
“太近了。”他也说出来了。
“咱俩什么关系。”戎星野话里带着笑,揽过他肩头又贴近了他一点,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腺体上,让他浑身一僵。他没有回应戎星野的话,戎星野自顾自说起来了:“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……”
这个人到底是到现在还没分清楚AO界限还是在存心拿自己寻开心?将阳的呼吸急促起来,还是他想到了什么,借此来试探自己?
将阳对于戎星野多多少少带着些负罪感。戎星野碰他,他像是被烫了一下“嗖”地把手收了回去。他这才发现这个omega就是一个噪声源,但戎星野说的每一句话他现在都听不进去,他浑身上下燥的很,越燥越烦,越烦越想打人。
将阳终于忍无可忍。
“wc你神经病啊打我干什么啊?!”戎星野挨了将阳一下,有些崩溃地喊道,“不就是问压缩饼干有没有草莓味的吗?”
戎星野其人一点就炸,哪顾着什么昔日情面,对着将阳抡起拳头就揍。
两个人打起架来毫不留情,拳拳到肉,戎星野全程骂着脏话。到了两人实在打不动的时候,他们身上都挂了不少彩。
时近傍晚。
他们中午吃完午饭出来散步,散步两个小时,打了一个下午。
戎星野差不多冷静下来了,他无力地踹了将阳一脚:“你TM发什么神经。”
将阳先动的手,自知理亏,但他越想越烦躁,别过头来不去回答戎星野的话。
“闹什么别扭啊你,”戎星野都快被他气笑了,“你先动的手好不好!我就一纯纯的受害者,将阳先生,你们塔尔塔罗斯有没有一条规定告诉你打人要负责?”
“我……”将阳一句话憋在肚子里,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。
“算了,你别说了。”戎星野冲他摆摆手,“可能我拳头往你脸上招呼去了,你长这么好看一张脸别被我打残了。”
将阳只觉得一些异样的情绪在自己心里翻滚,好像要迸出来似的。他犹豫着开口:“其实我……”
“退潮了。”戎星野一只手撑着,盘腿坐了起来。
确实是退潮了。
将阳学着戎星野一样盘腿坐起来,海风扑面,凉嗖嗖的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二人并肩看月色。
“走了走了。再不走天黑了。”戎星野倏地站起来,却不小心牵扯到身上的淤青,疼得龇牙咧嘴,“wtf.”
将阳赶忙起身要去扶他,却木然发现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。
尤其是脸。
他怀疑戎星野是故意的。
罪魁祸首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一脸痛苦的样子,强忍笑意要去搀着他。将阳怕自己又要发作,急忙躲开了他的手。
戎星野的手停留在空中,他颇诧异地问将阳:“你不喜欢身体接触?”
“不是。”将阳摇了摇头。他也很疑惑,自己在来到海边之前还和戎星野勾肩搭背的,怎么现在碰到他就慌,想到这,他仿佛又闻到了戎星野身上的omega香气,耳朵瞬间红了个透。
自己总不能喜欢他吧?将阳脑子里突然迸出了这个想法,他越想心跳地就越快,越不对味,急忙打消了这个猜测。
戎星野站在跟前没说话。将阳怕戎星野误会,赶忙道:“只是有些不适应。”
“哦。”戎星野回答地干巴巴的,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将阳心里想着事情,心不在焉地回答。
月光隐在了云后。
戎星野走在前,将阳走在后。二人默然无声。从海边到瞭望塔是一段不短的路,才走到一半,天已经全黑了。
将阳差不多看不见了。他听着戎星野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,心里有些空落落的。
他忽而听见前边的脚步声急促起来。紧接着,他的手腕捂上了些温热。
“你怕黑?”戎星野的声音搅在夜色里,听起来不甚分明。
“夜盲。”将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停留下来。
戎星野没再说话,只是拉着将阳的手慢慢往前走。
月色时隐时现,海风淡得闻不到味道。
而戎星野眼尖地瞥到,瞭望塔的灯亮了。
24.
戎星野拉着将阳的手推门而入。
控制灯塔的是一个独臂的老男人,beta。戎星野几乎是在见到了这个陌生人的瞬间就竖起了敌意,他眉头一挑,语气不太友好:“你谁啊?”
“抱歉,”那个老独臂beta察觉到了戎星野的敌意,面部表情仍然温和,“虽然很突然,但我没有敌意。”
“我叫费尔,很高兴认识您。”
“相信您在来的路上,已经见过我朋友的尸体了。”
“——请允许我为您讲一段……史诗。”
“丧尸病毒爆发之后,世界上所有繁华的大城市几乎瞬间沦陷。政府根本无法及时管控肆意蔓延的病毒,大街上遍布着死亡的丧尸和人类的骸骨。
丧尸病毒爆发一个月后,世界各地接连下起了酸雨,地表水几乎全部被污染,饮用过未经过滤的生水的人类感染了病毒——这是第二次变异潮。
在茂密树林的保护下,塔尔塔罗斯城民的先人们一开始安然无恙,而酸雨下过后,一些人变异成了丧尸,紧接着,源源不断的人变成了丧尸,人们陷入的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直到外来人者穿过树林来到了这里。
他们有着先进的装备,丰富的经验与学识,商议过后,他们与本地人合作共建了塔尔塔罗斯之城。
塔尔塔罗斯之城分为外城和内城。
外城人们享受着优待的同时抵御丧尸的进攻,内城人们进行物质生产、学习和实验,用以维护塔尔塔罗斯的秩序。如果可以,最好制造出能够暂时性抵抗丧尸病毒的疫苗和血清。这样,就算病毒变异,人体也会具有一定抗性。
这对于废土上的人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现状。”
“至于剩下的内容,我想您身边的那位差不多都该猜出来了。
——是吧,海德拉卫队副队长先生?”
费尔笑得如沐春风。
25.
戎星野一开始觉得这个叫费尔的人大概率是搞传销,直到他看到了将阳紧皱的眉头。
他吐出一口气,松开了牵着将阳的手,半靠在瞭望塔的墙上,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三观被颠覆的准备:“你说吧。”
将阳看了戎星野一眼,对着费尔面无表情地开口道:“塔尔塔罗斯纪念碑碑文是不是你写的?”
费尔僵着笑脸没有回答。
将阳找了块干净地坐下来:“我是猜出个差不多来了,但是仍有一个疑点。”
“内城人到底在搞什么实验?”费尔满脸堆着笑。
将阳摇摇头,他指了指身旁的戎星野:“为什么会选择他进行实验?”
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。仅仅是根据个人体质来选择实验对象未免过于牵强,能生存到现在的omega哪个都不见得是柔柔弱弱的孬种。
“这个啊。这还挺少见的,这位小朋友是在三十个测试体中唯一具有药物耐性的,可能是分化以来一直都没找alpha,自己打抑制剂造成的吧。”费尔眨了眨眼睛,“正常来说omega到了年纪就会被分配给alpha,但听内部说这个人拒不配合,甚至是分到一个揍一个。”
语毕,他还敬畏地仰望了站在一旁臭着一张脸的戎星野。
“说完了?”戎星野问他。
费尔点头如捣蒜。
“好。”戎星野咧咧嘴,“接下来该讨论我的往事了?”
费尔点头点的更快了。
“行。”
“那在开始之前,我先强调两点。”
“一,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,敢在我面前装X装的这么开心的,老头你还是第一个,”戎星野阴着一张脸,“你应该很荣幸。”
“不荣幸不荣幸……啊不对很荣幸很荣幸!非常荣幸!”费尔快被戎星野的眼神吓哭了,颤巍巍地问,“第二点呢?”
“让你废话了吗,第二,”戎星野上前几步,揪住费尔的袍子,脸上的神情阴鸷地能吓死人,“你TM再敢叫老子小朋友,你大爷我就把你嘴上的假牙一颗一颗扣下来,串成链子给你戴上。”
语毕,戎星野松开了他的衣领,小声道了一句“欠扁”,然后就转身对将阳随意道:“你说吧。”
将阳把自己的之前想法如实说了。说完了他继续看着戎星野:“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?”
“想起来了一些不太友好的回忆。”戎星野“啧”了一声,发现将阳仍在看自己,便偏过头去问他,“怎么了?”
将阳慌忙移开视线:“没什么。”
就是觉得,他凶巴巴的样子还挺可爱的。
26.
起止是不太友好的回忆。
塔尔塔罗斯的内城“深渊”,是他真正的地狱。
他每天都被迫服用各种药物,与各种alpha打照面再揍他们一顿,揍是揍了,那些alpha信息素对他的刺激还在,身为omega的他只能每天注射抑制剂,然后一个人度过难熬的发情期。
他总能听见一个声音,告诉自己要找到一个人,找到他就什么都过去了。
他却忘了那个人的名字。
他再想往前回忆,却只能想到一片碧蓝。
就好像……儿时的回忆连带着那个名字,一块被海浪带走了。
27.
戎星野今夜无眠。
事实证明只要将阳这个逼睡得香他必定睡不着。
瞭望塔的灯光亮地过分,那个烦人的费尔被他轰出去打了地铺。
海风太凉了。
好像他的各种心思都能被无孔不入的风知晓。戎星野揉了揉头发,他在整片海面前显得过于苍白单薄,薄的像张白纸,各种记忆尽数复现,这张白纸就被泼上了浓墨,曾经的痛苦撕扯着他的心与肺腑。
疼。
真TM的疼。
信息素从腺体溢出,戎星野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控制信息素的收放,他浑身绵软无力,身体的反应让他惊恐。
——哦,他想起来了。
这该死的发情期到了。
28.
人不在。
将阳扫视了一圈,没在瞭望塔内找到那个粉红色的身影。
出去散步了?将阳猜测到。戎星野的过去既然和海有很深的关系,那起早点去看海也无可厚非。
他洗漱完毕去海岸找戎星野,他还要问戎星野接下来打算怎么办,塔尔塔罗斯是肯定不能回了,实在不行戎星野以后就住在瞭望塔。但是他必须回塔尔塔罗斯,他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,他身为副卫队长,不能离职太久。
即便以后不能相见,他至少还想和戎星野好好的道个别。
将阳找了戎星野一个上午,还未发酵的情愫变成慌忙与焦急。
这人到底去哪了?是跑了还是回了塔尔塔罗斯?将阳越想越急,越走越远。
他在昨天他们两个打过架的地方看到了戎星野。
“戎……”
“别过来!”
将阳有些错愕,但还是试图向前靠近:“你……”
“我说了你别过来!”戎星野转头看向将阳,目眦欲裂。
将阳愣在原地。
海风送来了一丝清甜的omega信息素。
将阳明白了。
发情期的omega是最为敏感和脆弱的,信任的人之外任何人的触碰都会使他们抗拒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他踌躇不安道。
“TM的要你管!”戎星野吼声中带着些哭腔,“将阳,你TM的是不是全都忘了?!”
他愣住了:“我——”
“你凭什么全都忘了……”戎星野哽咽着,“睡觉前拿着本画册翻着看好玩吗?有趣吗?啊?你凭什么把我忘了!”
他好像记起来了。
他们原是相知的,到了此刻方才算是相识。
29.
据说进入海德拉卫队的人都是无牵无挂的异乡人。
塔尔塔罗斯的教育机制模仿外界改造而成,7岁正式开始学业,18岁学成结束,第二性别差不多分化完了,beta会根据其结业成绩分配到各种岗位,alpha大多会被推荐向护卫队或“深渊”。
将阳在17岁时分化成了alpha,他体育成绩很好,早早地被校方推荐给海德拉卫队。当时的他很喜欢去城外看海。海可能是世界留给世人的最纯粹的事物,他的信息素经辨别其气味无限接近海风,干净的几乎没有任何杂质。
登上海边瞭望塔的顶层,能看到日落月出,潮起潮落,浪花拍击海滩的声音能够使人完全意义上的放空,在浩瀚的意境下任何杂念都将被消弭。
那一天他攀上瞭望塔顶,看见了戎星野——粉发少年的身后是一碧如洗的青空。
“wc你来这干什么”戎星野当时懒洋洋地依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,冲朝着他发呆的人喊,“喂,你听见没……”
将阳用眼中的波澜不惊回应他。
他没忘了戎星野。
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曾是他的一位故人。
也没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了他三年。
30.
信息素如潮水般涌向走近的将阳。
“我叫你别过来……”
将阳轻轻地碰了一下戎星野的手。
好烫。
将阳环住戎星野的肩膀。这个人不知道在海边吹了多久的风,浑身上下都是烫的。戎星野没有反抗将阳的动作,任由脆弱的腺体裸露在身边alpha的视野里。
“你别哭了,”将阳不知所措,“你发烧了,别在这吹风了。”
旋即,他清楚地嗅到了来自omega的信息素,瞬时方寸大乱。
从未对omega信息素有所反应的alpha腺体轰地炸了,具有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放出,与若有若无的omega信息素交缠着,他呼吸都重了起来,从清甜的信息素挣脱出来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。
戎星野在吻他。从未接吻过的omega吻技极其生涩,牙齿磕在自己和对方的唇上,受伤的唇角流出稀薄的血液,海风味和草莓味的信息素随着血液在他们的唇角流连。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,对面柔软的舌头趁虚而入,掠夺着自己口腔里的每一寸角落。
将阳很快在这场猝不及防的接吻中占了上风,腺体疯了似地散发着信息素,戎星野浸在了将阳的海里,他溺入了深海,深海却留给了他呼吸的余地。
他们在海边以唇舌缠绵。
他们纠缠着,撕咬着,荒唐的接吻结束的很快,一根银丝牵出,两人唇上已然伤痕累累。
“将阳,”一吻毕的戎星野喘着粗气,话里还发着颤,“不如你往我脖子上啃一口吧。”
“我好像喜欢你。”
31.
他俩当年见面就掐,年轻气盛谁都不服谁。
戎星野打架是在学校里出了名的,更要命的是他成绩还好,人长得也好看。虽然久未分化,但所有人都潜移默化地认为他是beta——打起来比alpha还要狠的beta。
其人脾气和品性皆不佳,学校里谁见到这尊大佛都绕着走,所以他向来形单影只。
将阳不然,他觉得戎星野这个人就是一个浑身带刺的幼稚鬼,心思简单,看谁不顺眼扎谁一下,看自己尤其不顺眼。最重要的还是这个人特别吵,脏话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,吵得他耳鼓膜疼。
偏偏他俩还是同桌。
那段相看两相厌的时光截止于塔尔塔罗斯纪念日,将阳登上瞭望塔顶。那日他们难得相安无事,并肩看海潮与夕阳看了很久,月色凉透才得返。天太黑了,将阳死活不愿意回去,是戎星野硬把他拉回城里的。海边少有丧尸,但也难说海德拉卫队不会有漏网之鱼,将阳什么都看不见,一昧被戎星野牵着回去。
夜路长的很。
他俩关系在那之后得到了和缓,有时候戎星野会把话写本子上推给上课发呆的将阳看,他俩上课纸上交流了一年多,配合得天衣无缝,从来没有老师抓到过。
他记得戎星野是在最后一学期学期末的时候戴上了抑制环。
他们最后一次同去看了海,戎星野把那本他们传小条的本子送给了他,罕见的一句话都没有说,陪着他呆了一下午,直至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海水所湮灭。
海天相接处有一轮月亮。
戎星野平静地转过头,趁着月光如水,踮脚吻了一下将阳。
将阳纯粹的蓝色眸子在那时有了焦距。
戎星野梦里梦见,他曾向海天相接处,寄出过一封深蓝色的情书。
那封情书有去无回,它漂泊在海上,几经辗转落入收信人的手中,天青与海蓝的信纸被打开,上面只有简短几字。
——上面原写着“不归”。
既失来处,亦无归处。
32.
将阳最终还是忍着没咬下去。
戎星野吹了一晚上的风,现在发了高烧。虽然经过内部实验后的身体自愈能力和免疫力很强,但是对于健康还是有一定的影响。
这是他第二次照料戎星野了。将阳心中无端恼怒,这个人怎么这么能作啊。
人家毕竟是病号,他也不好说什么。将阳不爽地朝戎星野看去,那人的嘴被亲得又红又肿,还有几处被他自己咬破了皮,与白皙的皮肤极不相称。
挺软的。
将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。强撑着摒弃杂念深呼吸,但是omega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好像仍然萦绕着他。他心里难受的很,结果戎星野这个货还凑上来问他讨水喝。
怎么没渴死他。
他心跳的很快,总感觉戎星野这个不安生的在撩拨他,极白的手腕有意无意地蹭过自己的胳膊,仰头喝水的时候上下滚动的喉结和流畅的背部线条让他尤其心乱。他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的感受,好像有句话里怎么说来着?
脑瓜子嗡嗡响。
戎星野怪异的看了一眼对着自己发呆的将阳,用手拱了拱他的胳膊:“你傻了?”
那人抬头凉凉地瞪了自己一眼,低头又不知道去想什么了。戎星野觉得尴尬,郁闷地灌了自己几口水,却没留神被呛到了:“咳咳咳……”
身边的人赶忙跑过来帮他顺气。戎星野咳嗽了几声就没什么事了,他抬起头来回望了将阳。
将阳被他看的突然福至心灵,低下头去吻他。
这次的接吻没了戎星野那些泄愤的意味,将阳没怎么废力就撬开了他合的不怎么坚定的牙齿,柔软的唇瓣相贴,二人的舌头搅在一起,信息素缱绻地交缠着,涎水随着唇缝流了下来。
他们沉醉在对方的温柔里,难舍难分。唇齿相贴了数十分钟后才离开,戎星野的话里多少有些急促:“将阳,快,标记,嗯……”
将阳一路吻下,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淡淡的吻痕,他最后锁定了戎星野脖子后的腺体,轻轻地咬了下去。柔软的腺体被牙齿刺破,海风味的信息素流入omega的腺体,临时标记完成,戎星野腰一软,差点没站稳,被将阳揽到了怀里。
他们情欲正浓,正想往下继续的时候,门突然被打开。某个叫费尔的beta见到此情此景咳嗽了几声,他有些尴尬道:“我是不是来的有些不是时候?”
岂止是来的不是时候——
将阳和戎星野的眼神都能把他剜了。
33.
“我厌恶对omega进行实验的这种非人道主义行为,”费尔有些怂地看了戎星野阴沉沉的脸一眼,“就将对你这几天行为的观察记录交给了‘深渊’。”
“当然,和同住alpha的感情生活没有记录在内。”他怕戎星野担心,急着补充道。
然后他看见戎星野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。
“‘深渊’内部表示,既然实验已经成功,对抗丧尸病毒的血清已经研制出来,那对omega的实验自然也会终止。”费尔一个字都不敢多说,“你们拯救了被丧尸病毒伤害的人。”
“所以?”戎星野挑了挑眉,他话里带着讥笑,“指望我为了什么鬼大义原谅塔尔塔罗斯?我还没那么大度。”
“当然不是为了原谅。”费尔说得小心翼翼,“塔尔塔罗斯之城表示,会提供给您足够的用品和居所,保证您得到优待。”
“居所?”戎星野笑了,“搞什么,监禁?”
“不是不是,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”
“我爱呆哪呆哪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戎星野拖长了音调,他指了指将阳,“那他呢?”
“配合实验也会得到优待,提高一个级别之类的——”
“不会了。”将阳突然出声打断了费尔,“我可以向上级提出申请,解除我身为副卫队长的职务。”
费尔未出口的话噎在嘴里,觉得光看他俩的脾气简直绝配,一个比一个能。他叹了一口气道:“你们的想法我会向上面反应的。还有什么吗?”
“没了。”戎星野托着腮帮子道。
“有。”将阳突然插嘴。
戎星野新奇地看了将阳一眼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我不太想回塔尔塔罗斯了,我申请将我的一个军用背包拿回来。”将阳平静道,“我认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。”
确实不过分。费尔有些摸不着头脑,就是有些太奇怪了,谁会特地要求这种小事啊。
费尔前脚刚走,戎星野就凑了过去:“你那包里有什么东西?”
将阳凛然,他贴着戎星野的耳朵说了几个字,戎星野的脸“刷”得红了,他喃喃道:“那我也挺佩服你的……”
35.
“你想去哪?”将阳手脚麻利地干掉了一个丧尸。
“爱去哪去哪呗,反正不呆在塔尔塔罗斯城里,闷死我了都。”戎星野坐在树上,同样手脚麻利的干掉了一个草莓果冻。
将阳把坐在树上的戎星野扯了下来:“赶路。”
“你慢一点会死啊?”戎星野骂了一句,“这么急干什么,反正我们也就出来玩玩。”
塔尔塔罗斯的血清很快普及开来,剩下的人类都有了对应丧尸病毒的能力,感染率大大降低。所谓塔尔塔罗斯之城已经撤去了防御的壁垒,成了一个人口基数大的城市。解决变异潮剩下的丧尸只是时间问题。
戎星野和将阳没什么事情可做,就出来走走散散步。
将来是将来,过去可能会留下伤痕,但在时间下迟早会烟消云散了。
有些伤痛只此一瞬,而爱却能亘古永恒。
“臭将阳你丫的有种别抢我果冻……”
35.
当太阳横过西方的海面时,对着东方留下他的最后的敬礼。这是千百年前的一位诗人所说过的话。
——人类在不断的质疑中得以苟延残喘,他们或许正腐烂着,却也因此不朽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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